为“电力超级大脑”注入正反馈

来源：中国能源新闻网 时间：2026-05-29 20:12

张玲 丰靖淼

　　2026年3月，大理春光明媚，风景正好。黄文琦无暇享受。这是她在大理的第25天，距离电力生产大模型第一轮升级上线的日子越来越近。作为项目负责人，她所在的团队中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专注。

　　升级当天，整个系统稳定跑完全部流程。世界首个原生电力大模型在云南大理供电局电力调度控制中心初试成功，这颗自主运行、自主决策的“电力超级大脑”的性能在真实场景得到检验。

　　这场从零开始奔跑的征途上，黄文琦，南网北京研究院人工智能技术研究所所长，终于初现“1”的曙光。“我们在一条正确的轨道上，该加速了。”她心想。

　　“打”出来的正反馈

　　比起抽象概念，黄文琦更在乎的是可以落地的、可被量化的实际应用。这种“务实”的追求，在她中学时期可见端倪。

　　“我从不是出众的，但特别幸运，身边一直有很多优秀的伙伴。”昔日广州执信中学的同窗中有两位高考省状元，见贤思齐已然成为她前行的常态。

　　2006年，黄文琦考入浙江大学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院，2010年直接攻博。彼时人工智能技术尚在寒冬前夜，她从未想过，自己此后的人生将与它有如此深刻的连接。

　　2013年，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全面转向深度神经网络阶段。黄文琦所在的实验室同样经历了转型，她负责的项目是无人车自主导航，主攻道路场景图像识别。

　　那一年，全国智能车挑战赛在内蒙古赤峰举行。平时在南京训练的黄文琦到了比赛现场傻了眼，“11月的内蒙古，草木枯黄，太阳高度角、阴影、道路颜色全变了。现场数据偏差过大，只能紧急优化算法，熬了几个通宵。”

　　最后拿下城市道路全国一等奖。那时，她深刻体会到：正反馈不是等来的，是在极限中“打”出来的。

　　博士研究生毕业时，黄文琦收到不少互联网大厂的邀约，其中，南网的邀约令她印象深刻。“你博士做的是地面无人车，我们正在发展无人机巡线。你来吧，来了有机会把你的创造飞上天。”

　　无人机+AI，匹配的背景，“飞上天”的正反馈，她选择了南方电网。

　　入职后，黄文琦经历了一段水土不服期。当时，无人机巡线还未大范围使用，电力专业名词让她常常碰壁，“那时候我连台区是什么都不懂。”她说。

　　专业知识的壁垒在她日拱一卒的学习中逐渐消解，软件测试岗位的要求让她去考了技术证书，国家项目申报的经验让她掌握迅速归纳重点的能力……随后，这些能力被不断迁移到她在新项目的研发、测试、汇报上。

　　“遇到短板，不会让我恼怒，会让我反思如何做好。克服短板，让我兴奋，解决过程，让我沉浸。”解决短板、获得正反馈、强化行动力，这是支撑黄文琦不断前进的内驱引擎。

　　挑大梁，勇闯无人区

　　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南方电网公司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李立浧率先组织了一场头脑风暴——电网运行对安全性要求极高，怎么让ChatGPT这类技术安全稳定地为电网所用？

　　通用语言大模型基于词频概率，在日常运行中输出90%准确率即可接受。电力系统则有严格物理规律，对于仿真误差的要求通常为10的负4到负6次方。几个数量级的差距，让“小修小补”无法满足需求，“底层创新”成为了唯一选项。

　　在调研多家大模型研发企业后，黄文琦意识到，彼时各大厂商都忙于复现通用大模型，暂无精力投入专业赛道。“要做，只能靠自己。”

　　2023年7月，南网北京研究院挂牌成立，向她抛出“橄榄枝”：带队到北京，推进电力原生专业大模型项目。

　　她在当晚就做了决定。“这是一件只能在北京做成的事情。”黄文琦说。开拓一个无人区，需要优秀的人才持之以恒地攻关，需要漫长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南网北京研究院作为南方电网公司与怀柔国家实验室的共建平台，恰恰提供了这一切。

　　“勇闯无人区”对黄文琦而言，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清晰的轨道，创造的激情，攻关难题的正反馈和可量化的成果。于是，她再一次站到挑战者的位置上，跃跃欲试。

　　攻关之初，李立浧院士首先为整个团队确定了科技攻关方向，电力原生大模型需要满足四个核心特征：实时性、精确性、智慧性、自适应——电网实时变化的运行数据要求大模型具备实时更新、实时决策的能力；电力物理规律对于误差的严格要求远高于通用大模型精度；传统计算工具无法产生像人一样智慧性的自主思考能力；复杂多变的电网场景，要求大模型拥有适应并解决多项任务的能力。

　　基于这四个关键词，黄文琦的团队从零搭建完整技术栈。实验室分为数据样本、基座模型、多智能体、系统集成四个方向，逐项攻克技术难点，逐渐让AI长出“电力超级大脑”。

　　大理，是他们的第一个考场。

　　这里新能源装机占比超80%，高比例接入、强波动性恰恰是新型电力系统在末梢的典型难题。小试，需要接入真实调度系统的实时数据，让AI开展实时决策。

　　算法组的李乔乔在大理呆了近40天。调度中心、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日子循环了将近40次。

　　在她看来，这次的难点不仅是技术，更是话语体系的不统一。“拿‘风险’这个词来说，学术的‘风险’是概率*后果，调度口讲的‘风险’是故障，是系统能承受的最严重后果。同一个词，我们需要聊很久才对上号。”

　　而黄文琦正是那个“翻译官”。“她既理解上层诉求，也清楚一线卡点，总能把我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总结出共识，推动项目往下走。”李乔乔说。

　　让团队在正反馈中成长

　　2023年，从广州到北京，黄文琦的团队只有五个人。三年后，团队规模达到了45人，身份来源多元，包括南网员工、怀柔实验室单聘人员、高校双聘教师。

　　如何将不同专业、不同身份、不同经历的人拧成一股绳，发挥出这个团队的优势？这是黄文琦初到管理岗位冥思苦想的问题。

　　在这方面，她的分管领导，南网北京研究院副院长余加喜给了她不少建议。

　　“科研，需要宽松的、能够激发创造力的环境。员工也需要能够一起奋斗、一起战胜困难的领导。”余加喜说。他身体力行地践行这一原则。他坚持为团队营造宽松自由的科研环境，减少管理约束，同时注重团队的心理健康，在重要节点上协调资源、提供支持。

　　2025年底，大模型发布会前夕，汇报材料历经数十轮的反复修改，黄文琦被改到“失去信心”。作为坚守调度战线十几年的老将，余加喜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建议她用直白语言突出汇报材料创意点和成果效益。

　　“发布会的反响比预期更好，有了正反馈，就知道以后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黄文琦说。

　　这样的场景同样在黄文琦的团队中复现。

　　毕业于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张博文和毕业于浙江大学电气专业的侯佳萱是团队中的核心骨干。基于不同的专业背景，二者在电力大模型的训练数据上，对采用何种建模方式更好实时反映设备运行状态争执不下。

　　“黄总带着我们深入了解电网实际设备的量测数据，分析真实数据中的信息。经过多轮头脑风暴，我们终于达成共识，利用大模型对多模态数据的处理能力，优化了原有算法逻辑，实现了对电网运行状态的实时感知。方案敲定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备受鼓舞。”张博文说。

　　在黄文琦团队中，成员各展所长。依托项目例会、技术沙龙等交流形式，她带领青年骨干吃透数据处理、算法研发、模型调优、程序开发及工程落地全流程难点。在开会时，她总是梳理出最核心的任务，抽丝剥茧提取各方真实诉求，然后根据每个人特点分解任务——表达能力好的负责对接，代码能力强的负责开发，资源协调能力强的负责拉通多方。

　　“只有人岗匹配，大家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从自己做的事情中收获价值和自我认同。”黄文琦说。

　　余盛灿是最早进入项目的骨干成员之一，他见证了黄文琦从“黄博士”到研究所负责人“黄总”的转变。“变的是称呼，但她的决断力和执行力从来没有变过。”

　　在余盛灿看来，自团队初期到现在，黄文琦做出的决策依据始终是——这件事是否对团队长远发展有利，是否对电力大模型专项有帮助，是否对项目的生态圈有利。“她不会勉强整个团队做不适合的事情。”余盛灿说。

责任编辑：于彤彤